安徽省安庆老人真的因火葬大限“自尽”?

近日有多家媒体报道,安徽省安庆市强推殡葬改革,要求6月1日起一律施行火葬,并直接导致多名老人在大限前自尽。耸人听闻的说法需要更能说服人的证据,情况是否确实如此,又为何会这样?

多位老人为了不被火化而选择自杀确有其事

经多个媒体交叉验证,一些老人为了“抢”在土葬大限前自杀所言非虚

殡葬改革是一个老旧话题,如果不是出现“案中案”,媒体已经普遍失去了报道的兴趣。正如两年前的“周口平坟”,因“平坟”之恶之广,我们才去关注殡葬改革的猫腻。
然而,这一次,情况变成了更让人难以接受的高龄老人“以死明志”:他们抱着“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”的激烈壮怀,只为了能“睡进棺材”。在这些自杀老人中,最年轻的68岁,最年长的87岁,自杀方式包括跳湖、绝食、自缢、喝农药,其中只有1人自杀而未得——87岁的潘秀英四次喝农药自杀,其中一次吐血两公升。
中国农村的自杀率并不低并且有被低估的可能,也就是说农村老人自杀,可能和各种因素有关,不一定就牵扯到殡葬改革。但是,经过至少3家媒体(新京、东早、南都)实地采访,交叉验证信息,安庆在近期确实密集发生了多名(一说7人,一说6人)老人自杀事件,并且自杀理由直指粗暴的殡葬改革。

6月1日是安庆当地的火化大限
6月1日是安庆当地的火化大限

在安庆近期发生的老人密集自杀事件中,逃避火化确实是唯一因素:在得知棺木将被收缴的消息约一个小时后,村民吴正德上吊身亡;潘秀英在四次自杀后,以含糊不清的言语承认,棺木是她活着的唯一指望;4月18日是大关镇旵冲村到各家登记棺材的日子,当天夜里,81岁的老太太蒋秀华上吊自杀在屋后的樟树园里,蒋秀华死前曾说,她的棺材都做了10多年了,她要睡棺材……实际上,安徽这次的悲剧并非孤例。2001年、2002年浙江和湖北都分别有老人因为要求土葬而自杀的案例。
相比于以上有名有姓,和有多方媒体交叉印证的信息相比,官方的回应苍白无力。安庆外宣办27日称,媒体报道“老人自杀”一事与安庆殡葬改革没有直接因果关系;而安徽民政厅则表示“有些人是不是想利用这个事件抹黑政策?”而在之前,安庆一村长称,老人自杀是因为年龄大不理解政策。

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些老人“用自杀换来风光”

一直以来,安庆就是最排斥火葬的地区

殡葬改革已经推行多年,那么在安庆是怎样一种状况呢?可以检索一下安徽当地的报纸,2009年4月20日《安徽商报》,一篇题为《省府令缘何在安庆成“空文”?》写道:“1994年2月25日,《安徽省殡葬管理办法》正式实施。但时至今日,安庆殡葬改革尚未全面启动,十多年来,安庆火葬地区死亡人口的火化率不到10%,一直位列全省倒数第一。”
据《殡葬管理条例》,“人口稠密、耕地较少、交通方便的地区,应当实行火葬;暂不具备条件的地区,允许土葬。”而1994年发布的《安徽省殡葬管理办法》规定,该省范围内,除因条件限制的金寨、岳西等11个县和黄山区为土葬区外,其他各市、县均为火葬区。据此,安庆市市区及其所辖范围内的七个县皆为火葬区。
但实际的情况是,安庆市火葬推行一直滞后。去年5月的数据显示,安庆全市被列入火葬区的年死亡人口约为38000人,但仅3500余人实行火葬,且市辖区占了一半。目前全国包括安徽省内各地大都已完成殡改,安庆明显属于“拖后腿”地区,安徽全省火化率约为80%,安庆地区只有10%。
安徽安庆师范学院06年曾发布一篇调查报告,数据显示90%的安庆当地人支持土葬。安庆人之所以排斥火葬,因为安庆这样的地方,文化厚重,传统坚韧,安庆下属的桐城,更是清代桐城学派的发源地。虽然当下的安庆农村,也难脱发展至上、乡村凋敝的困境,但毕竟文脉未断,传统的影响依然存续。很多农村老人哪怕是文盲,但受环境影响,仍固守着一些传统和习俗,最典型的就是土葬。

当地老人又有提前准备棺材的习俗,强制收棺把人逼向绝境

5月5日深夜,安庆桐城东盛村,80岁的老人王云华跳入屋后水塘自杀。3天后,她终于实现了晚年心愿:办一场风光的葬礼。安庆一带传统文化认为,葬礼是人生的最为重大的仪式,而王云华在30年前就买好了棺材,十几年前就拍好了遗像。
在安庆农村,当地老人都有提前置办棺材的习俗。老人上了年纪之后,就会开始准备后事,买个棺材回来放着,据说是为了不想麻烦儿孙。在安庆市这次强推殡葬改革的措施中,最卓有成效的手段就是没收棺材——你要想土葬,必不可少的就是棺材,我把你棺材给没收了,看你还怎么土葬。

安庆当地大肆没收村民的棺材
安庆当地大肆没收村民的棺材

至5月25日,桐城市(桐城市属于安庆)宣传部副部长伍建强称,经摸底,全市一共有4.6万副棺材,已经被处置(销毁)的约4.5万副,剩余800副左右棺材仍保留在居民家中,“政府部门将对家中仍存有棺材的人群进行重点关注。”
在上述自杀案例中,至少有一半的老人,都是因风闻政府要来没收棺材而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倒。在有着浓厚土葬风俗的安庆农村,棺木是许多老人后半辈子最重要的“财产”,强制收缴棺木令他们在心理上备受打击。最可悲的是,即便老人为了‘睡棺材’而自杀,最后恐怕也很难如愿——死后棺材还是被收缴。

安庆这次手腕强劲推火葬,背后原因到底是什么

自今年3月始,当地政府对殡改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

在今年3月之前,安庆对于逝者土葬是一种默许的态度,这从当地极为发达的棺材制售业就可以看出。但是从今年3月起,安徽安庆的殡葬改革突然提速,不由分说。3月25日,安庆市下发了通知,4月1日,即要求启动殡葬改革并称,凡6月1日之后死亡的,一律不允许土葬,必须火葬。

当地语气强硬的葬改文件
当地语气强硬的葬改文件

在专栏作家潘采夫披露的“安庆市殡葬改革工作领导小组通告”中,只言简意赅地写了六点,其中有:“对死亡者乱埋乱葬的,直系亲属一律依法严惩。从医疗机构转移偷运遗体、私自收殓造成后果的,一律依法严惩。在火葬区内制作、销售棺木等封建迷信用品的,一律依法严惩。对工作不力,执行包保责任不到位的责任人,一律从严追究责任。”文字中透出的严厉与戾气,自然能让人察觉这次不是闹着玩的。

这种态度的转变并不是所谓“树一代新风”,而是当地多位领导因森林火灾被处理

今年5月8日,安徽省的新闻门户网站中安在线刊发《安庆宿松高岭殡葬改革典型:不带走一片云彩》一文,报道宣传一位78岁的老人自愿火化的事迹,其中写道:“全县殡葬改革的号角吹响了,这是一场‘去千年陋俗,树一代新风’的革命。”
头顶“去千年陋俗,树一代新风”的光环而强力推行火葬,其背后真实的动因是什么呢? 2014年1月24日,安庆大龙山森林公园连续发生16处火情,引起官场震荡。根据人民网安徽频道2014年1月27日报道,安庆市1月26日召开市委常委会,通报了森林火灾事故责任追究的处理意见,20多名官员被处理。
其中,安庆市政府分管副市长被责成向安庆市委作深刻检查,安庆市林业局局长田辉引咎辞职。由于当地坟墓多建在山坡上,常因祭祀引发火情,“每逢清明冬至,安庆地区都有大批百姓上坟祭祀,对森林防火带来严重威胁。”而新京报采访的安庆民政局官员表示,森林火灾就是这次推行殡葬改革最直接的原因。
火灾造成的损失虽然不大,却对地方政界造成了很大影响,市里的中层干部不少被免职,而新来的大领导(市委书记)又要靠这个事情立威。殡葬改革,就是整肃干部队伍之后的首次出征。
从三月末下发文件,到截止日期6月1日,留给这些农村老人接受火葬的时间,仅有两个多月。而自杀的老人们,则用生命作出了回应。

就不能给移风易俗一点时间?

两年前,周口因平坟而闻名天下;如今,安庆以逼死老人的决心誓推火葬,可以发现,两者在政策执行过程中,都雷厉风行手段强硬。在火葬政治正确无法质疑的前提下,媒体讨论的空间其实非常有限,绝大多数只能围绕殡葬改革是否操之过急,沿着“方向是对的,方式方法要注意”的路子展开。
即便如此,作为移风易俗的政策,能不能给点时间?从94年《安徽省殡葬管理办法》出台,至今已经20年,这20年安庆从未执行过火葬政策,20年未变,企图在2、3个月内完全扭转人们观念、全部推行火葬,这显然不是一种务实的态度。
况且,2012年11月,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签署第628号国务院令,决定删除《殡葬管理条例》中民政部门有权对拒不改正违法土葬、建造坟墓行为强制执行的条款,自此,民政部门不再拥有强制执行火化的权力。那么“6月1日后一律火葬”和没收(低价强制回收)村民棺材的权力从何而来呢。
在一场移风易俗的殡葬改革中,官方通告里遍布“一律依法严惩”、“从严追究责任”的措辞,甚至在官方媒体上被称为“革命”,显示出安庆官员毕其功于一役的“胆识”。在这种胆识之下,各级层层加码,发生大规模砸毁棺材、多位老人自杀的事件,也就是必然之恶果。

其实火葬的必要性一直有争议,但如果一定要推行火葬,地方政府可以对选择火葬的人给与经济补贴,鼓励其进入公墓安葬,用优惠政策这种相对人性的方式引导老人选择火葬,而不是强制的手段,操之过急引发的恶果在安庆身上已经不言而喻了。
本文编辑

张德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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